會議紀錄,和旁邊那塊田
那間廠房的謄本上有十一個名字,分屬四個家族,其中有幾個人,是在簽委託書那天才第一次見到彼此。
我的客戶要租它,面積、高度、電力都合,唯一的麻煩是房東不是一個人;四個家族各推了一個代表出來談,我問過代表是怎麼選的,答案是持分最多的那個,說的人語氣很自然,好像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問。
客戶是公司,租金要拿發票入帳,十一個自然人開不出發票,於是他們決定合組一家公司來出租,接下來租金照持分還是照出資分、稅怎麼算、誰管帳、誰管修繕,每一件都得開會,而會議紀錄落到了我手上,原因只是沒有別人願意寫。
九次會議,我帶著印好的紀錄回去,一份一份攤在長桌上等他們簽名,筆從桌子這頭傳到那頭,有人簽得很快,有人把每一行讀完才簽,有人簽完會把筆蓋用力地按回去,發出很響的一聲。
「我出最多錢,為什麼每次都要等他們?」
說這句話的是持分最大的那位地主,他和負責修繕的那位持分人,從第一次開會就不肯坐在同一側,一個嫌對方報價高,一個嫌對方什麼都要插手,我在紀錄上寫的是「雙方對修繕預算意見不一致」,兩個人都簽了,也都沒有要求修改。
第十次會議在廠房角落的舊辦公室,吵到一半,大地主推開椅子走了出去,我們以為他要回家,直到聽見引擎發動,隔著窗看見那台車倒退、打正方向盤,朝著站在門口抽菸的那位持分人開了過去。
我拉著身邊的人跳進廠房旁邊的田裡,田剛翻過,土是濕的、軟的,一腳踩下去就沒到了腳踝;車在門口前停住,沒有人受傷。
後來所有人回到辦公室坐下,很久沒有人開口,桌上那疊會議紀錄還在原來的位置,我從第一份開始唸,租金分配、公司章程、發票、修繕預算,一條一條,底下都是他們自己的名字;唸到第五份的時候,大地主伸手把桌上的菸灰缸往旁邊推了一點。
租約後來簽成了,我的客戶到現在還在那裡,那兩個人之後的每一次會議都坐在長桌的兩端,我照常做紀錄;第十次的那一份,我在事由欄寫的是「會議中斷,原因略」,十一個人都簽了名,沒有人問我略掉的是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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