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二百四十坪，和兩張空椅子

會議室在總部三樓，空調開得很強，我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一些，把三間廠房的謄本、面積表和附近的成交紀錄照順序排在桌上，排好之後，又把椅子一張一張推回桌下。

三兄弟是分開到的，老大坐了主位，老二和老三各自挑了離他最遠的位置，中間隔著兩張空椅子，沒有人去動那兩張椅子，我後來想，大概也沒有人覺得那兩張椅子是空的。

我先講數字，三間廠房的合法面積加起來一千二百四十坪，第一間臨路，第二間最新，第三間最大也最舊，附近這兩年的成交落在哪個區間，我一間一間講，講了很久，講完的時候，會議室裡只剩下空調的聲音。

老二說爸爸生前答應過，第三間要給他，那是他一直在顧的廠；老大說沒有證據；老三說那你們吵，我先走，他說完把手機收進口袋，卻沒有站起來。

「答應過的事，你們要怎麼算？」

老二是轉過來問我的，我沒有回答，那不在我的表上。

下一個禮拜我一個人去第三間廠房量尺寸，辦公室在最裡面的角落，推開門的時候，午後的光正好從那排很久沒擦的氣窗斜斜地落進來，落在桌上那層薄灰上，落在白板那張停在三月的生產排程上——藍色的白板筆，字寫得很方正，每一格交期旁邊都畫了一個小小的勾，只有最後幾格沒有；桌角攤著一本手寫的進出貨簿，翻到最後一頁，字忽然往下歪了，也許是寫字的人那天手有點抖，也許只是桌子不平，我沒有去確認是哪一個。

同一年，我也估過另一家的廠房，差不多的規模，四個兄弟姊妹，他們在會議室裡抽籤，十分鐘就分完了，剩下的時間都在問我，抽到的那間現在租得出去多少。

三兄弟那案拖了三年，廠房賣掉的那個月，我去第三間做最後一次點交，白板還掛在那裡，三月的排程沒有人擦，那些小小的勾也都還在，一格一格地，停在它們停下來的地方；我在點交清單上把它寫成附屬物、不計價，寫完才發現，那是整份清單裡，我寫得最慢的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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